白茅岭纪行与感怀(三)末了的路程

埃辰 • 2019-05-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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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去白云山农场

一九七二年五月二十六日,倪柝声被调走,当时只有他一个人被调走。这是政府故意这样安排的,他也不会再受人照顾。就在同一天,倪柝声写信道:“兴涛:我在枫树岭时,曾写给你一信,望你能替我办到公社的一张证明书,说明你们愿意收纳我,保证我的生活。(你知道我有大姊寄家用)。你们态度要坚决明朗。我于今日从枫树岭调至白云山修养组。望你努力而为,给我一封回信,证明要直接寄给白云山农场第十四队,抬头是由公社写给安徽广德县白茅岭农场,但是你寄来时要寄到安徽广德县白云山农场第十四队收。我极望回到自己亲人那里去。请你努力。祝你好。述祖白”。

这是倪柝声写给同一位侄婿的第二封信,在他去世前只有四天。“我在枫树岭时,曾写给你一信”,指明先前那封信是在枫树岭写的;“要寄到安徽广德县白云山农场第十四队收”,指明倪柝声是死于安徽广德县的白云山农场;“我极望回到自己亲人那里去”,指明他是何等渴望得着释放,到他亲人那里。

但在这个时候,倪柝声也有一种预感,或许他不会再回来,或许再没有出狱的机会,他对吴友琦说:“友琦啊,你今后会出去的。你出去以后,要去找一个人,姓李,木子李,叫李常受。你告诉他,我没有放弃主,你把我这里的情形都告诉他。你看见他,就是看见我;他对你说的话,就是我对你说的话。你叫他照顾你,他必定会对倪儆夫的儿子一样来照顾你的。”倪柝声绝对相信李常受这个人,时年吴友琦三十四岁。

白云山农场,也是白茅岭农场的分场,即”山下铺“,又叫”山下坡“。那里最显著的地理特征,就是地势洼,倪柝声要去的地方,就是在一个山坳里,即分场下十四队“修养组”。十四队离枫树岭分场约十公里。从枫树岭到那里去,要沿着公路北上,到达与公路交叉的一条小路,然后再沿着小路往里走。

当倪柝声被送走时,是吴友琦亲自扶他上拖拉机的。那是一个生命垂危的老人,走路颤颤巍巍的,连爬上拖拉机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最终艰难地上了拖拉机,车斗内放着一个小板凳,和他简单的行李。倪柝声就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驾驶员,双手死死抓住车斗两边,踏上他人生末了的路程。

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路程呢?一九二九年,他还年轻,才二十六、七岁,却受病魔折磨几乎要死。年初,他就经历了神的医治。在年底十二月时,因着先前发行的《基督徒报》上,强有力地暴露出公会偏离了圣经纯正的真理。那些人无法作什么,只有出版许多文字批评他的职事。紧接着,反对也跟上来了。他们都起来反对倪柝声;有隐密的反对,也有公开的反对。有些传道人在讲台上,甚至公开警告他们的会众不能接触他。于是,倪柝声在《复兴报》的“一封个人的信”里,表明了他对反对的态度,他写道:“亲爱的弟兄们,主的再来真是快了。我们应当忠心。往下我们也许要受更多的误会,更烈的反对,但这是命定的,我们应当忠心。弟兄们,请你们继续记念我,为我代祷,使我在诸般的危难中能以忠心站住,为神作美好的见证。不过,再过几里,朋友!腿要不酸,身不累,不再有罪,不再有忧,主要擦干你眼泪;听祂正用柔声说道:勿恐,勿馁,仍力前,因为也许明朝未到,旅程就已到终点。”

一九七二年的这一天,他已近七十岁了。他没有力气再去向谁表态和劝勉,也再无这样的机会。反对也罢,眼泪也罢,对他而言,都不重要了。他所能做的,唯有信,信神的应许。从前,有许多弟兄围着他,而今他是一个孤独垂暮的老人,孤单前行;从前他是斗志昂扬的,有许多美好的蓝图,而今他只盼望能落叶归根。当拖拉机向白云山农场一路颠簸时,他遥望着渐渐远去枫树岭——他曾呆过的地方,他心里清楚过去的都已过去,他也不会再回去了。虽然他面对的是过去,但是他内心告诉他,唯有基督是实际,他现在渴望的不仅是在灵里的安息,而且是肉身的安息。他更知道,他背后要去的地方,也许就是他在世最后的去处,那儿就是他旅程的终点。

在倪柝声到白云山农场的第五天,即五月三十日,他写信道:“品大姨:我调到山下坡十四队,这里离开车站还有十里路,还要翻一座山。你来实在不便当。可以不必来了。我病中心仍喜乐,请你不必挂心。我仍旧力促自己,不要因病痛难过。品蕙骨灰请你处理,一切都拜托你,我都同意。纸短情长。祝你好。述祖白”。

这是倪柝声最后的一封信,他改变语音不再想他妻子的大姊来看他,并且把处理他妻子骨灰的事交托她,这些似乎指明他感觉到自己快要离世。而他临终前的每封书信中都没有提到主的名或神的名,这指明他没有自由这样作(信的寄发或收取都必须经过狱警检阅的)。

信基督而死

五月三十日夜至三十一日凌晨二时这段时间,倪柝声被主接去了,享受安息。他的最后一封信最快也得三、四天才能到达上海,但写信的当天夜里他就去世了。六月一日,张品琤收到倪柝声病故的电报:“发报:广德;收报:上海;报文内容:你妹夫倪儆夫病亡山下铺。”

张品琤到上海后住在鲍贤玲的家里,那时倪柝声的四妹倪德诚的女儿张佩心和她丈夫吴磬也住在上海。接到电报后,他们三人就聚在鲍家商量如何料理后事。最后决定由吴磬和鲍贤玲的大女儿万小玲陪同大姨妈张品琤,带着那份电报尽快赶去农场。六月二日,他们坐长途汽车赶到广德,已经是下午一点钟。午饭后就去买广德到白茅岭的汽车票,但班车已经客满,只剩下一个空位。同时因为他们不知道倪柝声所在的山下坡离公共汽车站有多远,所以决定让吴磬当天先去。万小玲和张品琤就在广德城里找旅馆住一宿,次日一早再搭第一班车去农场。

吴磬到达山下坡公车站已近傍晚,通过打听他最后到达十四队,那就是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庄。他向村长打听倪柝声的住处,结果发现房间已被上锁,不能进去。村长告诉他,他们那儿夜里不招待外人,他只能再回到山下坡农场队部去。

到了队部,天已经黑了,有一位姓陆的管教队长接见他。他把电报给队长看,然后说明他们有三人同来处理倪柝声的丧事,并说明其他两人迟点来的原因。他和陆队长交谈后,发现对方的态度相当客气。关于倪柝声死的当天情况,陆队长说:“五月三十日早晨九点钟,修养组的小组长还不见倪从卧房里出来,就叫人推开房门去看他。他们发现他仍然卧床未起,并且已经奄奄一息。于是立即叫队里的卫生员给他打强心针,卫生员看他病情严重,就叫了农场的拖拉机把他载到白茅岭总场的医院去。在那里给他打针、用药,抢救无效。于五月三十一日凌晨二时死亡。”

陆队长还对吴磬说:“看来他是自杀的,有绝命书为证。”吴问他:“什么绝命书?”他就拿出一张纸,是从练习薄上撕下的半页纸张,上面写着一些很大的字,笔迹秀丽,并无颤抖的现象。陆队长说,这张纸是在倪儆夫的枕头底下发现的。吴警看了确实是倪柝声的笔迹,内容是:“基督是神的儿子,为人赎罪而死,三日复活。这是宇宙最大事实。我信基督而死。”吴磬看后就对陆队长说:“这不是‘绝命书’,是他预知身体不好,不久人世了,但是他至死还坚信他所认知的基督。你们农场发来的电报不也是说他病亡吗?”陆队长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就说:“他为什么要‘信基督而死’呢?”特别是收拾倪柝声的房间时,看到倪柝声存有硝硫干片、地弋辛等许多药物,增加了陆队长对“信基督而死”这句话的误解。

陆队长又说:“因为天气炎热,没等你们来已经把他火化了。”吴磬看了那张纸,就把那几句话记在心里,以后又写在纸头上。当晚陆队长安排吴磬住招待所,第二天万小玲和张品琤赶到山下坡。陆队长又重复前一天对吴磬说的话,也给他们看那张“绝命书”(万小玲祷告主让她快速将纸上的内容背下来记在心里,但她后来写在纸上的,比吴磬所写的多一个“的”字)。最后张品铮问起倪柝声的遗物,陆队长说:“ 他的现金(指存在农场银行的存款)是一笔极大的数目。因为倪儆夫没有什么直系亲属,所以那笔钱就归国库了。”张品铮要求到倪柝声的房间去处理遗物,陆队长不让她去,只说倪儆夫写了许多笔记本的“反动日记”(那是他在狱中对于真理的新的亮光,但这些珍贵的手稿都无法从狱中拿出来,除非神特别保存它)。当晚陆队长又写便条给招待所的同志,为他们安排住宿。

六月四日,陆队长又写一张纸条让吴磬到农场“火葬场”去领取倪柝声的骨灰。火葬场在十四队的西北方向,因为离招待所大约有六里路,吴磬就让万小玲陪着年老的张品琤留在招待所,他自己一个人带着那张条子去火葬场。“火葬场”不过是农场用来烧窑的窑厂,它的任务是生产砖块及兼管火化尸体。

安详离世

吴磬找到那个负责火化尸体的农民。他姓茅,四十岁左右。他告诉吴磬说,他那里只管火化尸体,所有骨灰盒都存放在另外一个地方。吴磬特意问:“像不像自杀人的尸体?”那农民说:“他是安详过世的;我火化了很多尸体,可以认出自杀人的尸体,因为自杀的人的脸常是可怕的。但是那个人肯定不是自杀的。因为他脸的样子很安详、正常,人也是白白胖胖的。”我们很难想像,倪柝声死时还是“白白胖胖的”。

吴磬又走了半小时的路,才找到了那个存骨灰的房子,是一个瓦屋顶木板墙造成的简陋建筑,像仓库一样。里面有一排一排的架子,上面放着一、二百个骨灰盒。管事的人先给他看登记簿,但是他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倪儆夫”的名字,只有一个发音相似的名字“李均扶”。在那里每一个骨灰罐前面都放了一个四方的“丧葬证”纸片,上面记着死者的姓名、年龄、籍贯、死亡原因和火化日期等基本资料。吴磬从火化日期和籍贯等方面确定这个李均扶,就是倪儆夫的误写,因为这是六月一日唯一火化的尸体。显然管理骨灰的农民因为知识水平的缘故,把倪柝声的名字全部写错了。至于在卡片上注明倪的死亡原因是“自杀” ,这显然也是他从陆队长那里听来的误解和误写。

吴磬一行取了骨灰以后,就从白茅岭北上,途中转车返回上海。他们把倪柝声和张品蕙夫妇的骨灰放在吴磬家中一段时间后,就由他儿子把他们一并送到浙江海宁马兴涛处,埋葬在马家的桑田下面。一九八九年六月,徐恩秀(倪柝声四弟倪兴祖夫人)从美国回中国探亲,她将倪柝声夫妇的骨灰盒(原来是最简陋的木盒)换成黑色大理石的骨灰匣,于同年十月把他们合葬在苏州的“花墩公墓东区”。

木匠的陈述

根据张鲁纯姊妹回忆:倪柝声故去的第二天,有一个木匠从山下铺调到枫树岭来做木工。他原来在上海求新造船厂工作,因犯错误来农场接受劳教。他来枫树岭也是想到女队为一个女场员介绍对象。有人告诉他说,这个女场员是信教的(天主教徒)。木匠马上反应强烈地说:“还信!还信!我们那里有个信教的,真反动,他天天挨斗,在他死的前一天还挨斗!他家里很有钱,亲戚和子女都在国外。他跑过十几个国家,替他们作特务。他有很多药。死的时候,银行里还存着七千块钱呢!他不是这样,不信教,还不会死;他是信死的!”这一个木匠的说法,显明了当时劳改农场里倪柝声被塑造的影像,也说明他到底在什么情况下“病故山下铺”。

(张鲁纯:她是枫树岭分场副业队女队的场员,曾参加过倪柝声在农场批斗的大会,对倪柝声有深刻的印象。)

(倪墓路线:花墩公墓东区,进门入口上台阶,18号左转,第六个墓位。)

倪柝声就这样结束了他在地上的年日。他息了自己的劳苦,作工的果效也随着他(启十四13)。他的肉身虽被监禁,但主所给他的信息,却无限量地广传到全世界。许多圣徒藉着他话语的供应,得了启示,而有属灵的看见;教会得以被建造,许多埋没在圣经中的真理都得恢复。倪柝声所著的《正常的基督徒生活》和《工作的再思》这两本书,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开始在欧、美甚为畅销,使许多人得着亮光,在属灵的生活上大有改变,并且因之回到地方教会合一的立场上,作美好的见证。

那个肉身的倪柝声,绝不是一个“完人”,但是因着神的恩典,他能够至死持守着信仰,没有弃绝主的名。他乃是“信基督而死”,生时尽受凌辱和苦待,死时也是凄凉和悲惨,但是他的死,就像主耶稣被人所钉死;他死了,然而那蜕变的倪柝声,却让神得着完全的荣耀。李常受说:“倪兄虽眠,其言不息;儆夫虽去,柝声仍鸣;直等晨星出现,夜影消散。”

(埃辰,2019年5月下旬,烟台)

百度网盘下载:

DOC版和PDF版https://pan.baidu.com/s/1qDryZoBdMJR63cJjUM5YEw

提取码:32iq

资料来源﹞:

• 吴友琦弟兄的见证

• 吴秀良,《破壳飞腾——倪柝声的被囚和蜕变》

• 张锡康,《张锡康回忆录——上海地方教会六十年来的回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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