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茅岭纪行与感怀(二)锁炼下艰苦的日子④

埃辰 • 2019-05-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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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丧妻之恸

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四日,眼看倪柝声加判的五年劳改刑期就要结束,倪师母张品蕙满怀希望地积极为倪柝声出来后的住处准备。当她在家中站在凳子上要爬到橱顶上拿东西时,突然间一不小心,跌了下来,断了几根肋骨并中了风。她被送到上海中山医院,但不准移进病房诊治,结果于三天后在医院走廊上与世长辞。在她离世前的这年春天,她的侄孙女万小玲即将到农村插队,临别时张品蕙流着泪说:“主耶稣是我们最宝贵的救主,你无论如何总要牢牢跟着主。”

倪柝声曾告诉吴友琦说,他是基督徒;他的妻子非常爱他,高血压非常严重,随时都有死亡的可能,都是主的扶持,主的怜悯。他希望他的刑期能够早一点满了,能够早一点出去,还能够和妻子见面。如果他的刑期长一点,他的妻子走得快一点,今世就永远不能见到他的妻子了。他说:“我的刑期跟我妻子的生命在赛跑,如果我能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得到释放,那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因她为我受的苦真是太多了。”

然而有一天中午,吴友琦收工回来,看到倪柝声泪流满面,原来倪师母张品蕙去世了。倪柝声很悲伤,后在吴友琦的鼓励下再打报告,要求回上海奔丧。可左等右等,还是不批准。狱警说:“人已经死了,你回去有什么用?”

当时,倪柝声写了一首诗:“哭千声,唤千声,卿声我惯听,缘何卿不应?”吴友琦看到后,就在下面和道:“横报告,竖要求,奔丧人长情,奈何不批准?”

倪柝声一生爱主,遭受了很大的痛苦。过了几天,他就从悲伤中脱离出来,生活恢复正常,每天坚持祷告。他以甘心的顺从把这件事接受下来。尽管如此,他丧妻之恸的深厚感情,还是在他后来写的信上表现出来,他在信上说:“四姨(指张品蕙,她在姊妹中间排行第四,张品琤是老大。)新的东西我全不要 。我所要的是她最后用过的衣、裤、头巾、蒙头、旧袜子、手帕、牙刷以及其它小件的纪念品。”这是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十六日倪柝声写给他妻子的大姊张品琤、外甥女鲍贤玲(张品蕙二姐的女儿)的信。这位大姊在张品蕙死后,她觉得需要留下来照顾倪柝声并送他必需品。

一九七二年一月九日,倪柝声写信道:“东西已经收到,四姨去世,我要一些纪念品,以志永好。寄来的东西,我要她最近穿过的旧鞋二双,及她旧的她穿过的内线布的衣裤。请你替我寻出,至为感谢,千万寻出。”后来张品琤在春天去白茅岭时,除了带上述衣物外,还特别带了一缕张品蕙的头发和一条毛巾。那条毛巾是他们两人交朋友时倪柝声从外面回来有时累得满头大汗,张品蕙用那条毛巾替他擦汗的。

五月六日,倪柝声又写信道:“回首前尘,展抚遗物,叫我不能不一直心感悲痛。二十年来,不能一次伺候她,总是终身遗憾。…十余日来,深思蕙妹不能自已。”五月二十二日,他再次写信道:“婶母去世至今六个月半,我五内俱摧,过日为难。”

十一、病痛的折磨

在倪柝声年轻时,他就受肺病的折磨,几乎要死,甚至连医生都说没有指望了。于是,倪柝声求神给他信心,结果神给了他三句话,是他一生不会忘记的。第一句:“义人必因信而活”(罗一17,另译);第二句:“凭信而立”(林后一24,另译);第三句:“因信而行”(林后五7,另译)。这几句话使他充满了喜乐,因为圣经说:“在信的人,凡事都能”(可九23)。他就感谢赞美神,因祂已经给他话语,他相信神已经医治他了。后来,凭着信,他的重病确实得着神的医治。

在张品蕙每次去探监时总是给倪柝声带去药品,这说明他在监狱里仍然受着疾病之苦。从他离世前所写的信中,更能确认这点。他说:“你是知道的,是慢性病,是器官病,发病就很难过,就是不发病,病依然在身上,只有发不发之分,没有好不好之分。夏天到了,多晒些太阳可以改变一点皮肤颜色,但不能改变病。但我维持自己的喜乐,请你放心。希望你自己也多保重一点,心中充满喜乐。”(一九七二年四月二十二日)。从这封信,可以看出倪柝声在疾病中实行使徒保罗在腓立比书四章四节的话:“在主里常常喜乐”;他不仅自己在主里喜乐,更激励他妻子的大姊要充满主的喜乐。这两句话表明,倪柝声在受牢狱之苦时,信靠主并与主多有交通。他就像使徒在坐监受苦时,仍在主里喜乐,并激励读他信的人也在主里喜乐(腓二17~18)。他在这封信里没有引用圣经节,指明他没有自由这样做。这封信是在他去世前三十八天写的。

五月二十二日,他又写信道:“拜六夜里又发一次,好几小时的心房颤动。后来吃了地戈辛,人能支持。礼拜睡一整天。......你来时带一斤太仓式肉松,一斤肉干。我因心肌梗死,医生说,不可吃蛋黄、肥肉、各种腑脏,以免加剧。故只好吃点瘦的。不吃,又缺少蛋白质的胺基酸补充。很困难。”在这封信中,倪柝声不只一次提到他的病。“地戈辛”是尼亚辛的商标名称,尼亚辛是一种酸。他所患的病是慢性的心绞痛,因着心肌缺乏血液供应而引起胸部疼痛。

就在倪柝声被送去白云山农场前的一个晚上,他的心脏病突然发作了。吴友琦眼看他不行了,就到办公室去报告那里的侯医生。这位女医生,心眼很坏。她来了后,就说:“怎么样?又不行了?”她就回去把队长叫来。队长来了后,说:“倪儆夫,你怎么了,身体不好?”倪柝声躺在床上,连讲话的力气都没有,就向他们点点头。他们就说:“好!那就把你送到总场去看病。”

这句话的意义是什么呢?白茅岭总场离枫树岭分场有二十公里的山路,那时没有柏油路,送他去的车子是农村拖拉机。一路上要上坡下坡,颠簸得非常厉害。这等于说,表面上是送倪柝声去看病,但半路上就有可能把他颠死。按常理,他们应该给他吃一点药,并且已经是晚上七、八点了。倪柝声摇摇头,表示不要去,他又紧握着吴友琦的手,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友琦,我不能去!”吴友琦马上就说:“这怎么行,他现在病得这么厉害,在拖拉机上怎么能吃得消呢?”

正在讲话的时候,拖拉机来了,在外面呯呯呯呯地发动着。情况非常紧张,吴友琦就对宿舍里几个要好的朋友说:“你们说,这种情况好去吗?”他们马上出来三、四个人,异口同声地说:“不行!不行!侯医生啊,你是医生啊,他怎么能到总场去呢?他半路上就要死掉了!”其实,他们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要把他害死啊?”他们说完,就站起来挡住倪柝声,不让他去。

这时,丁队长又回来了,他也是个坏家伙,说:“吴友琦,你多管闲事!你不让他去,出了事情你负责!”他的态度很凶,又问吴友琦:“你跟他是什么关系?你对他这么好,是他的什么孝子贤孙啊?”他这样讲,大家也不怕,因为按照农场规定他们不能打,只能骂,只能训几句,说什么“你这个小反革命,和他这个老反革命,是一丘之貉,都是反动分子。”经过一番反对之后,他们终于打消计划,把拖拉机开走。但是,他们还要另打主意对付倪柝声。

十二、落叶归根

在张品蕙逝世半周年的前一天,即一九七二年五月六日,倪柝声写信给张品琤,信中他说:“六叔汝励在解放前,都对我思想有帮助,不知他的地址在哪里,还要兴涛侄婿的地址。”

张汝励是倪柝声岳父张汝舟的六弟。解放前加入共产党,是上海的重要地下工作人员。张向倪保证,共产党执政后一定尊重人民的“宗教自由”,并且对倪灌输马列思想。张汝励为人耿直敢言,以后被打成右派。改革开放以后才得平反并任上海市政府“参议”。与中共海基会会长汪道涵相交甚笃。他于一九九〇年左右去世。其长子张充,曾任福州大学副校长,已退休,他对当年他们父子如何得到倪柝声的庇护和他们在上海从事地下党务活动津津乐道。倪柝声一度曾任命张汝励为上海 “生化厂”总经理。至于马兴涛,他是倪柝声堂侄女倪幼慧的丈夫。

倪柝声在信中询问这两位亲戚的地址,显然与他准备申请“出场”的事有关。如果有合适的亲戚收纳他,这时他极想完成“落叶归根”的愿望。从一九五二年四月十日至一九七二年四月十日,他的二十年刑期已满,依法应当释放。可是,他要到哪里去呢?谁愿意收留他?因此他希望联系张汝励,必定是他以为张汝励仍然在政府里有影响力,或许可以帮他早日获准出场。他之所以与马兴涛联系,也是希望可以“收留”他,可以到马所在的公社落户。后来张品琤写信给倪柝声,必定把马兴涛的地址告诉他了。

五月二十二日,倪柝声写信道:“品大姨:我和领导谈过,关于我的出场问题,他说,‘北京上海不能去,要去小的地方、农村。只要有证明来,政府要按政策办事,不必我谈。’所以请你代我在亲戚中,找可以代为挂钩的人。可以向其说明,我有生活,希望他收留我,请公社证明我可到他地方,可收纳我。希望能在亲戚中替我找人。马兴涛也是可以商量的一人。请你和他商量,或与别人。......我在病中心情极想回到亲人自己在一起,落叶归根。我和大家二十年失去了联系,只好请你。”他在信末附言还特别请张品琤寄共产主义的书,说:“家中有《联共(布)党史》、恩格斯《自然辩证法》、《反杜林论》,请邮寄来。”

家里曾被红卫兵抄家过,圣经、诗歌,以及各种属灵书籍都被抄走了,但共产主义的书,没人敢抄走。这些书应该是张汝励向他灌输马列思想时推荐他阅读的。倪柝声要张品琤邮寄这些书,我们有理由相信,在他病重到那个程度,不是为了像研读圣经一样去学习,而是在出场之际,留给干部一个好印象,证明他改造有积极的表现,以便他能够顺利出场。倪柝声写信给张品琤,请她帮助在亲戚中找一个在农村“可以代为挂钩的人”,显然他没有把握马兴涛能帮助他解决问题。而若没有挂钩的人愿意收留他,他刑满也无法出场。

在同一天,倪柝声写了上面这封信,又写了另一封信给他的这位亲戚:“兴涛侄婿:我的情况,我想婶婶在世之日,一定对你谈。你知道我是有大姊寄家用的,所以生活没有问题。我年老病多,极想到自己的亲人那里去,落叶归根,可以寻个归宿之处。我迫切希望,你能替我负责办妥这件事情。一切方面,全倚靠你。婶母去世至今六个月半,我五内俱摧,过日为难。我希望你勉力为之,将证件寄到此处。婶母在日多次题到慧宜及其孩子,不知孩子们现在如何?念念。听说到浙江去,粮票有问题。我想,我吃很少,有解决方法,不要紧。廿多年未通信,常在念中。”。

“大姊”是指倪柝声的大姊倪闺臣,即陈终道的母亲,她住在香港,在他被监禁期间,就是她送钱到上海给倪柝声和他妻子,因此这里说“生活没有问题”;“极想到自己的亲人那里去”,指明他希望从监牢得释放,到他堂侄女的丈夫那里。那时他看自己是“落叶归根”,寻求余生“归宿之处”;“替我负责办妥这件事情”,指明他请堂侄婿为他预备住宿之处。关于这件事的“一切方面”,他完全倚靠这位亲戚;“婶母去世至今六个月半,我五内俱摧,过日为难”,这显示倪柝声因着妻子去世所经历深深的忧伤,以及他因此所受的苦;“你勉力为之,将证件寄到此处”,可以指明倪柝声希望这位亲戚将一份证明他们关系的证件寄到他那里,叫他能从监牢得着释放;“到浙江去”,指明这位亲戚的家在浙江,倪柝声想到那里度其余生;“粮票有问题”,指明他在浙江买食物可能有问题,因为他在当地是外人。这封信的日期是离他去世只有八天。

五月二十五日,倪柝声接到通知要被调走,他就立即给张品琤写一封短信。这封信是寄到上海鲍贤玲处代转(那时张品琤已从北京坐火车前往上海)。他写信道:“品大姨:我将于明早调离枫树岭到山下坡农场去。你来的时候不要买票到枫树岭,要买票到山下坡下车,比枫树岭再远一点点,进去第二站。我曾蒙发一信给你,比这封早,不知收到没有。望早见面。祝你好。述祖”。这封信表明他在五月二十六日就要调离枫树岭农场,到再过去一站的山下坡、另一个更偏远的农场。这个农场就是白云山农场,在山坳里,是白茅岭农场的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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