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茅岭纪行与感怀(二)锁炼下艰苦的日子③

埃辰 • 2019-05-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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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接见探监的家属

犯人们被关在戒备森严的监墙内,似乎与外界完全隔绝。实际上他们仍然有获悉监外情况的管道:第一,每月与亲人会面一次,便可了解家庭和亲人的生活;第二,读报纸听广播,也可以知道外面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状况。如文革运动,也燃烧到监狱里面,几乎里外一样;第三,从劳改工厂里,从包装货品的旧报纸上,能读到一些过时的新闻。刑满留厂的“厂员”,请假外出或探亲回来,也会把外面听到的消息传给同厂劳动的犯人;第四,外面遭受经济恐慌时,也会影响监狱里的生活水准。如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外面吃不饱,监狱里的干部还必须到外面寻找可以充饥的补充食品,这种外面的经济苦状是无法对犯人隐瞒的。

一九六一年开始,倪师母张品蕙获准每月一次到提篮桥监狱探望倪柝声。从倪柝声被捕之日算起来,他们已有十年没见面了,这种思亲之苦,本身就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接见需要犯人提前填表格申请,表格上写好接见日期,然后和信放在一个信封里,再贴上邮票寄出去。当然,犯人向外寄出去的信封都是不许封口的,因为要经狱警检查。家属收到信后,就知道哪一天是探监的日子。他们到了提篮桥监狱,就在监狱后门排队,等开门的时候。那些路过的人,都清楚他们是犯人的家属,有的会指指点点,有的会公开辱骂。

在文革前,刘少奇上台当主席的一段时间,那时倪柝声作翻译的“劳动”,他和妻子还能有机会在一间铁丝网隔离的大厅内见面,并谈话半小时,他们待他很好。等到文革时,倪柝声接见妻子与大家一样在礼堂里面。这礼堂也是用来开会和演奏用的,舞台前面放一张长桌,长约六、七尺,宽约三尺。接见的当日,狱警先到监楼的牢房外面,呼叫可以接见的代号,犯人听到自己的代号,就从牢房的铁门走出来。然后,与其他犯人两个两个排好队,一同跟着狱警从楼上走到底层,再走到礼堂去。一般是二十到五十人一批,分批接见家属。在他们到达以前,狱警已经让家属在长桌前站好,面向舞台。然后犯人从右侧的旁门鱼贯而入,每人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认定自己的家属后,就赶快来到他们的对面。接见时间只有一、二十分钟,因为人多嘈杂,所以大家必须大声吼叫才能听到对方说什么。那种紧张的气氛,犹如华尔街股票中心经纪人的疯狂叫喊一样。但一切言行都在狱警的监视下,许多话题不能谈;犯人的一举一动都纳入接受“改造”的范围,对于倪柝声夫妇而言,甚至只许他们讲普通话,不许讲福州话,怕他们私通情报。

从一九六一年至一九六七年四月,每次去探监时,张品蕙就给倪柝声带些食物、药品、钱和日常用品等。有时是倪柝声的二姐倪闺贞陪她去,还有一次张锡康陪她同去,但许多次是她一人去探监的。根据吴磬的录音谈话,张品蕙曾把新约的罗马书撕开作为包食物或药品的纸带给倪柝声,其它除马列和科技的书籍外,也带过唐诗。(注:吴磬是倪柝声的四妹倪德诚的女儿张佩心的丈夫。)

八、对神对人都没有亏欠

又据倪柝声的亲戚说,倪柝声最初获准接见妻子时,曾向她认罪道歉。但是一直到他从提篮桥转到上海郊区青东农场时,他才对张品蕙坦然说:“我现在对神对人都没有亏欠了。”

为什么倪柝声要向张品蕙认罪道歉?原来在倪柝声被捕前,他在家里的家具里(里面是空的)就藏了大量美钞和首饰,这些钱是他准备以后用来偿还陈锡日的。陈锡日是青岛人,他的祖父为极虔诚信徒,他与倪柝声交好。他的叔父为企业家,在东北开办纱厂,首迁住香港,后又全家迁加拿大。陈自己也有钱,作西药进出口生意。倪柝声开办生化药厂,负债累累,曾向有钱会友借钱,陈锡日是其一。陈锡日与烟台地方教会最资深长老赵静怀之子赵熙信相处友善。这份资料由赵熙信提供证明。并且张锡康也提到倪柝声在办生化渝厂买P.A.S.原料时,向阳本公司香港分公司陈子万弟兄的侄子陈锡日(又名树林)借来几万美金,但言明要还美金的。

倪柝声为什么要藏这笔钱?张锡康在《回忆录》第十四章里说:“许多人排队来买‘生化鄙雅士’,生意很好,头几天就赚了许多钱。倪很满意就到鼓岭‘执事之家’去开会了,叫我们定期将款送福州转交他,在账上设了一个‘美金借款’户,交给倪的钱算是还陈锡日的P.A .S.原料借款。......倪因P.A.S.赚了钱急于要还香港陈锡日的美金借款。他叫我拿二万美钞交给一个商行,但我不知这就是私套外汇。作P.A.S.的原料Amifeno从香港运沪,用付行商税的方法入账,可以在账上多拿出一点钱来,这后来又被算作逃避资金。倪叫我们按月送钱给俞成华师母吴焕音,因为俞将要去参加鼓岭第一期同工训练班,又叫我按月送钱给李渊如。我们问他,这些钱付出如何入账,他说在工资名单上加两个顾问,称俞成华是生化渝厂的医学顾问。顾念同工是对的,但这样的作法在账上出现,后来又被定罪为‘巧立名目’,偷漏资金。......所以生化五反运动是教会肃反运动的前奏,为要弄清倪弟兄经济的来龙去脉。因为我们始终不承认我们和帝国主义有经济上的关系,他们认为关键是在倪弟兄身上。为要弄清倪弟兄的经济来源,先要弄清他所办的生产事业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也就是说,当时倪柝声为了从账上多拿钱,作为鼓岭训练和顾念同工的费用,他的有些作法确实欠妥。因无法预知当时的局势,又惦念着欠陈锡日很多钱还没来得及还,再则检查队已盯上他,他就不得已先把美钞藏起来。他之所以不告诉张品蕙,是因为怕节外生枝,不知道反而比知道好,免得她提心吊胆的。这是他隐瞒实情、并向妻子认罪道歉的原因。可倪柝声没有想到,他被捕后有十年之久未能与妻子见面。当然,就是期间想告诉她,也没有机会。再则,就是从第一次接见起,他想告诉妻子,但言行都在监视之下,他也不便明说,所能做的就只有认罪道歉。张品蕙虽不知他为什么认罪道歉,但倪柝声心里有数,他是不能在狱警的眼皮底下公开说的。更令他没想到的是,文革运动来了,红卫兵随时可以去抄家,为了搜集张品蕙参与“反革命活动”的证据,导致他的那些书,以及藏的美钞和首饰都被发现,并被全部抄走了。

倪柝声得悉此消息,是在一九六七年初探监接见时,也就是四月份转到青东农场前(接见回来他还把这事告诉吴友琦)。那个时候,倪师母张品蕙身体很不好,血压常到270或280。其实,在肃反运动时,张品蕙与倪柝声的同工们就一同被捕,被关在提篮桥监狱。因患有高血压和心脏病,一九五七年初获释,在家接受劳动监督。文革开始后,她就多次被抄家,遭红卫兵殴打和侮辱,受到非人的待遇。但在短暂的接见时间,她不会对倪柝声详说这一切,那次探监她告诉倪柝声,家里的书被抄走了,并埋怨他为什么家里藏大量美钞却没有告诉她。事已至此,反正藏钱的事已不再是秘密,倪柝声就不得不向她说明,那是以后要还债用的。然而,这次探监后,倪柝声又杳无音讯,虽然四月份刑期已满,但是他又被秘密转送到青浦区的青东农场,在那里又关到一九六九年底,直至再移送到白茅岭农场。

因受倪柝声的牵连,并她持守信仰的缘故,一九六九年二月,张品蕙被戴上“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在家里接受“群众监督”。每天早晚两次,被勒令打扫弄堂,当时虽在狱外,却真是比监里的犯人还要惨遭凌辱和迫害。任何过路人,包括小孩子,都可以随意过去打她、唾她,因为她是反革命分子。她没有行动自由,到什么地方去,必须经街道委员会许可。虽如此,当她得知倪柝声又被关在青东农场后,仍去探监过一次。根据鲍贤玲的见证:青东农场的场长很喜欢倪柝声,常和他谈话,并劝他放弃信仰。张品蕙去探监时,他们可以去田野里谈话,无人在旁监听。倪柝声就告诉妻子许多监狱里的事。后来他需要棉被,张品蕙就把棉被寄去,却被退了回来。她没有办法,只得去提蓝桥监狱打听,原来由于倪柝声不肯放弃信仰又被送去安徽白茅岭劳改农场。从此,他们夫妇再也没有见过面。

为什么倪柝声到青东农场时才对张品蕙说,对神对人没有亏欠了呢?对于一个不信主的人,很难领会其中的道理。对神而言,一个基督徒在任何的环境中都不肯放弃信仰,并最终仍能站在那里,这是一件荣耀且喜乐的事;对人而言,倪柝声对妻子的愧疚,并欠人的债,这个时候他内心已释然了。过去的一切都已过去,凡事都有主的美意。一个基督徒最重要的是,那日在基督台前能够坦然无惧(约壹四17),良心安稳。我们相信,此时此刻,倪柝声的感觉里十分坦然。无论是从神来的,还是从人来的,他的刑期已满,他所能受的他也承担了。神把他带到这个地步,为使他臻于成熟、进到完全的地步。并且能够与妻子在田间自由地畅谈,这是他十几年来一直渴求的事。不难想象,当倪柝声说对神对人没有亏欠时,他的表情是愉悦的,整个人都是轻松的。这种经历,只有一个忠心的服事者,时常觉得对神对人有亏欠,总觉得做得不够,才会有的。因为基督用祂的血赎回我们,我们不仅要对祂完全顺服,持守信仰到路终,而且要做到“自己勉励,对神,对人,常存无亏的良心”(徒二四16)。使徒又说,“我们所夸的,是自己的良心,见证我们凭着神的圣洁和诚实,在世为人,不靠人的聪明,乃靠神的恩惠”(林后一12)。良心为保罗作见证,同样良心也为倪柝声作见证。以诺就是有这无亏的良心的一个人,因此他知道他是为神所喜悦的。同样,倪柝声力求向神向人无亏的良心,也使他相信自己是神所喜悦的。他曾说过:“良心对人无亏,才能在人前有好的见证。就是有人误会,也不要紧。因为‘存着无亏的良心,叫你们在何事上被毁谤,就在何事上,可以叫那诬赖你们在基督里有好品行的人,自觉羞愧’(彼前三16)。良心有亏,就外面的行为虽好,也是没有用处的;良心无亏,就是有人毁谤,亦无所讼于衷。”换言之,用世人的话说,这人什么都看开了,已经觉悟到另一番境界了。

九、批斗和刁难

一九六九年底,倪柝声被移送到白茅岭农场枫树岭分场。那个时候,他的身体非常弱,脸显得浮肿,人很高,却很瘦,背有点驼,头发全白。当时的政治气氛异常浓厚,林彪被选为中共副主席并指定为毛的接班人,他发动全国“效忠”毛主席的狂热运动,不仅要“活学活用毛主席的著作”,而且要早晚向毛像跪拜。在监狱里,文革前有一点不合理的言论也许可以,但现在可就不行了。

倪柝声到枫树岭后,谁叫他去学习什么,他也去学习。有一次,小组学习毛的著作,读到:“当我们受到‘群众’批评的候,应当存‘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态度。同时也应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时候大家都必须要发言了。倪柝声平时是不大讲话的,那天他忽然发言了!他说:“我只能做到‘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做不到。”他这么一说,小组长立刻向队部领导报告,惹得队长大怒。他们本来就想要对付他,现在他这个老反革命分子竟敢反对毛主席的教导,因此就开始批斗他。倪柝声这个七十来岁的老人,就为着这件事天天挨批,一直批了半个月之久。批斗时他们让他把反对的理由讲出来。其实,倪柝声的理由很简单。他说:“比如说,早上我不肯准时起床,你说’老倪啊!你以后要准时起床!‘那我觉得这个批评是对的,我就‘有则改之’。但是如果你说‘老倪啊!你不能睡在床上抽烟!’这个就奇怪了!我从来就不抽烟,我怎能‘睡在床上抽烟?’我就是不睡在床上,也不抽烟啊!你说‘你虽然不抽烟,但是你要’无则加勉’,这种事情就太多了,不是叫我无所适从吗?”

倪柝声又讲些其它的例子,有些人觉得讲得有道理,就批不下去了,但凡是队长(狱警)在场,他们就做做样子,讲倪柝声“思想反动”、“老顽固”之类的话,这样半个月后也就批斗不起来了。还有一次,队长们看了倪柝声写的自传(监狱和农场的犯人都定期写自己的自传,交代自己已过历史),就批评他“夸耀自己”,又开始对他批斗起来。因为他的自传里提到出过国,去过许多个国家,于是大家就你一言我一句,骂他崇洋媚外,老顽固,老反革命。不管别人怎么骂,倪柝声总是低着头,一声不响。最后身体实在支持不住了,他问队长是否可以坐下来,队长准许他蹲下来靠着墙壁。但是等狱警一走,大家都不批了,转而聊起天来。

看上去,这种批斗好比诙谐幽默剧。但谁能想到,倪柝声到枫树岭后不久,身体就极差,步履艰难。住的地方离食堂大概有六、七十米远。他们是住在低处,食堂是建在上面靠近公路的边上。到食堂去打饭,要爬过两个陡坡,过马路。这对倪柝声来讲,根本办不到。所以每天三顿饭,都是吴友琦帮他打,带回来吃。

忽然有一天,狱警把吴友琦找到办公室,问他为什么天天帮倪儆夫(倪柝声)打饭。吴友琦回答说:“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两个坡他是爬不过去的,我帮他打饭,照顾他,是应该的。”想不到这个狱警把脸一沉,对他说:“胡说,他是装病,让他自己去打饭,以后不要你帮他打。”这很清楚,他们是在故意刁难倪柝声。当然,吴友琦也没去理会他们的警告。

过了几天,有一次吴友琦又到食堂打饭,伙房里的工作人员对他说:“狱警已经通知,谁都不能帮倪儆夫打饭,他要自己来吃。”在这样的情况下,吴友琦只得回到宿舍里,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倪柝声。等了很久,以为他这样知识渊博的人肯定能想出个好主意,但倪柝声开口说:“我愿凡事顺其自然。”吴友琦听了大吃一惊,顺其自然,不就是一切顺从主的安排么?于是他又气又急,问道:“你不想吃饭啊?”可吴友琦又不想去顶撞他,只好把自己的饭分一点给他吃。就在分饭的时候,吴友琦里面突然有了一个解决的办法:本来他中午是吃五两饭,现在他可以对食堂伙夫说,今天他劳动累了,要多买一两。以后,吴友琦就打六两饭,食堂也没怀疑他。回来后,他把二两饭给倪柝声吃(因为年纪很大,二两饭就够了),而吴友琦吃四两,虽然少一点,但还可以过得去。就这样,他们两个人每天分而食之,把这难关度过去。

论起刁难这件事,莫过于未能见张品蕙最后一面,更令人愤慨。有一天,狱警允许吴友琦把一封倪柝声的家信带给他。信上写着,张品蕙在家中(上海岳阳路200弄88号)从椅子上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正在医院抢救。随即,吴友琦一边劝倪柝声不要着急,一边叫他赶紧打报告,要求回上海探亲,自己也陪同他去。照理,当时他们早已刑满,不是罪犯了,只因“文革”,到期的犯人一个都不释放。但按照规定,每年可以回去探亲一次,为期半个月。

一开始狱警对倪柝声说:“让我们考虑考虑。”后来又说:“你心脏病这么厉害,路都走不了,怎么回上海?”倪柝声对他们说:“吴友琦可以陪我回去。”狱警却说,再考虑考虑,这样一拖就拖了半个月。当他们再去问狱警时,这个监警干脆把脸一板,说:“你回去干什么?你又不是医生。况且你老婆的病情现在已经好转,我们了解过了。我们研究过你要求探亲的报告,我们不批准。”倪柝声一句话都没有同他们争辩,也不让吴友琦和他们讲道理,就一起回到宿舍。他默默地祷告,有人看到他嘴唇在动,就问吴友琦:“老倪是不是在作祷告?”吴友琦说:“没有,他是在作气功。”后来,狱警也来问吴友琦,他也照样回答。当时,如果狱警确知倪柝声仍是在作祷告,那是很严重的,就是不接受思想教育改造,属于顽固不化的那一类,后果不难想象。但吴友琦知道,倪柝声一天也没有停止过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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